深度|11名硕博生赌上科研前途,砸了导师的研究“招牌”

银柿财经 胡淑娟 王索妮 2024-01-19 09:00:00

校方通报,学生举报的问题基本属实,初步认定黄飞若存在学术不端行为。

“我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准备举报材料。”小欣(化名)说,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是因为“入学至今,学术造假、压榨学生等情况持续存在”,而这些现状的制造者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导师。

1月16日,包括小欣在内的11名华中农业大学动物营养系教授黄飞若课题组硕士、博士研究生,通过一份长达125页的举报材料,实名控诉黄飞若存在指导学生严重学术造假等多个涉嫌学术不端的问题,并附有大量证据和截图。

在外人看来,此次联名实名举报无异于一场“豪赌”,赌注是11名学生的“科研前途”。对于银柿财经的提问,小欣十分审慎地表示:“这是一场集体活动,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11个人的声音。”

19日凌晨,华中农业大学发布《情况通报》指出,学生们举报的问题“基本属实,初步认定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学校决定即日起停止黄飞若的校内所有职务和工作。

华中农业大学的情况通报

校方的通报让“科研造假”这个中国学术界经久不衰的话题,再次被推到舆论的前台。作为事件的核心人物,黄飞若之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称:“举报不实,有个学生带头,他威胁别人,一起举报,一起签字了”,“已写好针对学生举报的回复材料”。截至发稿,银柿财经多次拨打其电话,处于无人接听状态,电子邮件未回复,添加微信好友的申请也未能通过。事件之下的秘密,或许只能通过一个个切面得以窥见。

“不能坐视不管”

“课题组的同学从对科研充满热忱到逐渐失望再至心灰意冷,这些学术及精神的压力和困难让我们常常感到心力交瘁,时常怀疑自己的科研能力和个人价值,甚至焦虑、抑郁,常以泪洗面。”小欣告诉银柿财经。而这些内容,同样体现在了举报材料中。

根据“华中农业大学动科动医学院动物营养与饲料科学系黄飞若教授课题组硕士和博士集体”的实名联合举报信,就读期间,黄飞若有逼迫学生进行数据篡改、编造实验结果等违反学术道德的行为。其中,一部分学生迅速“上道”,产出不断;不愿配合的学生则深受打压。在举报人看来,这一行为“不仅毁学术之声誉,亦损学生之未来”。信的末尾,11名举报人还郑重签名并加盖手印。

实名联合举报信

举报帖文附有一份名为《联合实名举报211高校华中某业大学动物Y养系黄某若教授学术造假行为》文档,采取论文框架形式,涵盖前言、结语和致谢。除了125页的正文部分,在附加文件中还详细列出所涉的15篇学术论文以及19篇学位论文,其中包括2篇本科、14篇硕士和3篇博士学位论文。

这些论文涉及的问题包括篡改实验数据、科研图片造假、论文抄袭、操纵同行评议等。以发表在肝肠疾病领域某顶刊论文为例,举报者将该论文与主要作者的学位论文对比,发现多处数据被“移鼠接猪”,也就是说,虽然是不同实验对象、不同阶段或不同处理方式,实验结果仍然相同。

“在虚假数据和成果的掩护下,黄教授和相关受益人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戒,还获得了大量的科研经费和项目资助,同时也获得了学术声誉和地位。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任由国家用于扶持科研发展的经费付之东流,也不能放任黄教授继续在学术领域凭借‘技巧’名利双收。”文档的“讨论”部分如此陈述。

在和银柿财经的交流中,小欣透露自己来自一个普通家庭,本科期间在一家蛋鸡场实习时发现自己的学术水平有限,继而决定考取华农的畜牧专硕营养方向,并成功加入黄飞若的课题组。当银柿财经询问小欣此前是否与黄飞若进行私下沟通并向校方反映解决相关问题时,其表示“不方便透露”。而与黄飞若相关的包括“最近的研究课题是什么”等提问,小欣表示:“做不了解答,还是需要去问当事人。”

“重平等,倡自主”

银柿财经留意到,在举报材料中,黄飞若被称为“植物提取大师”或“表观遗传学专家”:黄教授以其招牌植物提取物——“山竹醇”(英文名为Garcinol)而闻名,“撑起了其发表论文的半壁江山”。

公开资料显示,黄飞若为华中农业大学动物科学技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任动物营养与饲料科学系主任,湖北省杰出青年,曾主持“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973”计划、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基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瑞典国际青年基金、教育部高等学校博士学科点新教师基金等支持的科研项目。2020年,他还曾角逐华中农业大学教学最高荣誉,其中个人宣传语为“重平等,倡自主,强信心,促成长”。

据了解,黄飞若的研究方向为动物分子营养学和饲料加工工艺,主要从事猪肠道、肝脏以及脂肪组织营养代谢与表观遗传调控之间的关系研究。银柿财经在知网上以“黄飞若”名字搜索,发现“学术期刊”中共收录其17篇论文,唯一一篇作为第一作者的论文《饲料分析与检测技术课程教学改革与实践》发表于2016年6月,距今已近8年。

黄飞若署名部分学术论文

值得关注的一点是,尽管材料中称黄飞若发表论文的半壁江山由“山竹醇”撑起,但银柿财经通过梳理发现,黄飞若的17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论文仅有2篇和“山竹醇”相关,而且黄飞若都不是第一作者,署名均靠后。

而学位论文方面,在知网上和“山竹醇”相关的共计9篇,其中8篇来自华中农业大学,发表时间集中在近3年,作者多为此次事件涉及的黄飞若指导的博士及硕士。他们创作的多篇与“山竹醇”有关的英文论文还被SCI期刊收录。

一位不方便透露姓名的高校学者分析说,学生毕业需要写毕业论文或有毕业设计,而这个选题一般是导师给出的,也就是说,学生的选题和老师的工作相关,因此从表面来看,这些论文的创作背景比较像黄教授给学生们布置了“山竹醇研究”这一课题,但黄飞若并没有作为第一作者发表过和山竹醇相关的研究,这就不免让人打了一个问号

谜之“山竹醇”

“山竹醇”研究,可以说是此次举报风波中的一大焦点。

举报材料中关于“山竹醇”的论文研究显示,“山竹醇”能改善断奶仔猪、肥育猪、妊娠后期母猪、产蛋后期蛋鸡的性能,涉及生长性能、繁殖性能、肉品质等多个方面。

山竹醇究竟是什么植物提取物?将其添加到饲料中进行实验是否可行?

根据公开资料,Garcinol的中文常用名是“山竹子素”,对应的CAS号为“78824-30-3”,它是一种从印度藤黄中提取的聚异戊二烯基二苯甲酮。

“我们公司近几年开始售卖山竹子素,是从国外进口的,纯度为98%的山竹子素,1毫克售价在400元左右,不同品牌不同价格。”生物技术专业出身的凌云(化名)告诉银柿财经,山竹子素主要起到抑制剂的作用,具有抗炎症和抗癌的活性,可以作为抗癌药物研究的原材料。国外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展了相关研究,但目前这一提取物的研究主要还是停留在动物细胞层面,涉及到饲料添加剂的甚少。

根据黄飞若课题组中的一篇论文《山竹醇对生长育肥猪生长性能、肌肉抗氧化能力和肌纤维类型组成的影响论文》实验介绍,其研究要在90天的试验期间,对48头80日龄生猪分组持续饲喂,其中三组饲喂在基础饲粮中添加400mg/kg山竹醇的试验饲粮。银柿财经查询获悉,该论文获得了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湖北省青年科学基金的支持,其并未出现在举报材料中。

当银柿财经联系到论文中提到的山竹醇供应方——湖南爱生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时,公司方面明确表示并不售卖山竹醇。

凌云还对研究内容表示高度怀疑。“按照400mg/kg的添加量去计算,实验总共需要的山竹子素将达千克。”凌云计算,要是按他所在公司的产品价格,1克山竹子素售价为2万~3万元,实验成本投入将超千万。他直言,即便是国家基金支持,也很难想象能支撑起这样成本的实验。

疑点也出现在另一篇由黄飞若门下博士王某心作为第一作者的论文《The effect of dietary garcinol supplementation on oxidative stability, muscle postmortem glycolysis and meat quality in pigs》中。举报材料提到,这篇论文里写着实验用的山竹醇是从西安欣禄生物技术公司购买的。但西安欣禄生物技术公司负责人向银柿财经称,“我们不售卖这个产品(山竹醇),都不清楚是什么。”而值得关注的是,包括该文在内的多篇学术论文收录进黄飞若负责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项目成果,结题项目资助经费为64万元

此次,举报学生对黄飞若手握的项目经费持有质疑。对于是否有更详细的财务证据链,银柿财经询问小欣,得到的回复为“目前这个还不能提供”。

“学术道德委员会成员”

黄飞若与校外企业也保持着合作关系。

华中农业大学动物科学技术学院、动物医学院官网提到,黄飞若所研究的课题注重“产、学、研”的结合,多次与国内外知名企业研发中心进行项目合作。欧洲国际知名畜牧网站《Pig Progress》还曾报道,黄飞若指导的学生在新希望(000876.SZ)六和集团对饲料加工进行精准品控,有效降低了仔猪的腹泻率。

据公开报道,2021年11月,黄飞若及其科研团队与聚星集团签订“产、学、研”合作协议。聚星集团正式聘请黄飞若为子公司聚星马粮生物科技武汉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由其科研团队为聚星马粮提供专业技术指导与马粮系列产品研发。

企查查显示,聚星集团经营范围主要是农产品、饲料的批发兼零售,农用机械设备租赁、农业技术开发等等。聚星马粮成立于2021年9月,从事生物饲料的研发以及销售。公司在“简介”中特地指出,聚星马粮全系列配方由华中农业大学动科院教授带博士团队研发,通过在武汉商学院国际马术学院进行试喂及配方升级迭代。

1月17日,银柿财经联系上一位聚星集团的工作人员。“黄飞若的专业就是饲料这块儿,我们的业务又都是围绕农业的,他会给我们提供一些指导。”上述人员介绍,之前黄指导推出的产品客户评价不错,目前双方合作的项目没有产生问题。

但在聚星马粮的合作上,似乎又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我们和华中农业大学动科院只在2021年签订了一年的校企合作协议。”一位此前在聚星马粮的工作人员表示,“合作中和黄闹得有些不愉快,但不方便多说什么”。

银柿财经亦关注到,根据网传的一张文件截图,黄飞若还担任了动物科学技术学院、动物医学院学术道德建设委员会委员。

网传文件截图

“对于涉及学校重大声誉、学校本身也属于利益相关方的重大学术不端事件,最好是由有关职能部门牵头成立独立的第三方机构进行调查、处理。”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银柿财经表示,部分高校对涉及骨干教授、“学术大牛”的学术不端举报如果应对不积极,正是因为没有尊重学术的独立性、自主性。在部分高校内部,存在行政权、教育权、学术权不分,行政权主导教育权、学术权的问题,对教师的学术评价也由行政主导,这就是盛行重视发表论文的“唯论文评价”的根源所在。

因此,熊丙奇建议,要纯洁学术环境,杜绝学术研究的急功近利、弄虚作假,就必须建立并发挥学术共同体的作用,由学术共同体坚持用学术标准评价教授的学术能力与学术贡献。

(编辑:徐一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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